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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资本走向信用:我国公司资本制改革带来的信用责任体系思考
更新时间:2015-3-9 17:32:01 作者:范  健* 来源:本站原创 阅读:4712次

  范  健*
  随着我国《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方案》的出台和《公司法》的修正,公司资本制改革一下子又成为我国法学界的热门话题,各大媒体也纷纷报道我国公司资本制的变革。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公司资本制改革带来的不仅仅是授权资本制在我国的确立,带来的更是公司从公司资本对外担保的年代走向由公司信用体现对外责任承担能力的时代。这一变革,笔者称之为是一种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变革。本文就是围绕此话题而展开。
  一、资本担保的缘起:公司的产生与发展
  公司由资本对外担保的历史由来已久,这要从公司的产生说起。大陆起源说认为,公司起源于中世纪欧洲大陆地中海沿岸,由家庭经营团体发展而来。那时的家庭经营是要由家庭成员的个人财产对对外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那时就有了资本担保的雏形。即企业组织的成员需要以其投入组织的财产对外承担责任。只不过在那时,成员需要以其所有财产承担对外债务。随着岁月流逝,责任无限的家庭型合伙制逐渐向无血缘纽带联系的其他个人开放,并在15世纪中叶发展成为与"委托"型的合伙制并驾齐驱的合伙组织形式。
  随着商事交易的不断发展,对稳定的大额资本及企业组织需求的加强,合伙制的商业组织形式已不适合经济生活的需要,逐渐被其他商业形式所取代。这一过程表现为,随着企业经营的持久性增强、契约期限逐渐消失以及企业的客观性(脱离成员的个人性)的由此增强,商号逐渐客观化、固定化,其本身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客观的、持久的企业。至此,形成了无限公司。但无限公司依旧要求成员对外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随着无限公司的发展,日益集中的银行资本逐渐融入其中,而以投资为业、只想坐收利润的保守的银行资本家并无意于直接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无限公司的无限责任使其望而生畏。无限公司便逐渐吸收中世纪普遍存在的康曼达与陆上康曼达关于有限责任的内核而向两合公司发展。在两合公司中,出现了有限责任股东。此后又发展出当今世界普遍存在的股份公司与有限责任公司。在这些公司中,股东需要以其投入公司的资本对公司承担有限责任。此时,资本担保这种体现公司对外责任承担能力的形式已发展成为一种成熟的制度模式。
  二、信用取代资本担保的时代呼唤:我国公司资本制改革
  随着经济的发展,公司资本担保模式逐渐无法满足时代的需要。公司资本不过是公司成立时注册登记的一个抽象的数额,而决不是公司任何时候都实际拥有的资产。撇开非由资本形成的公司资产不论,除在公司设立的某个瞬间,公司资产纯粹由资本构成且资产本身未发生任何价值变化,会出现公司实际资产与注册资本完全一致的情形外,公司资产与资本的脱节是公司财产结构的永恒状态。公司的资本是一个静态的衡量,而公司的资产则是一个动态的变量。公司资本一经确定,除经法定的减资程序,不得随意也不会自动变更。而公司资产完全不同,随着公司经营的赢利或亏损、公司财产的增值和贬值,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程度不同的变化,因公司经营的盈利和财产的增值,公司的资产会大于公司的资本,因公司经营的亏损和财产的贬值,公司的资产会少于公司的资本。因此有学者提出公司赖以对外承担财产责任的恰恰是公司的资产,而不是公司的资本。资本信用已经成为中国公司法发展的枷锁、公司法制度创新的桎梏,应当以资产信用取代资本信用。
  一些学者虽然看到了以公司资本担保公司对外承担责任能力所存在的问题,但仅仅提出以资产信用取代资本信用的做法还是无法提高公司的对外责任承担能力。在当今中国,债务人公司一般都拥有达到法定限额的资本,且资本规模巨大,还远远超过与债权人公司的交易额和债务额,却为何陷人资不抵债或不能支付、并致债权人无从受偿的境地?部分学者认为,这是因为公司资本信用及其债权保障不过是一个理论和立法上的构思和假设,而应当将目光放在公司资本的数额方面,以公司资产作为公司财产责任和偿债能力的范围。但是,这种重心转移还是不能反映资本与信誉之间的关系,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资本不过是抽象化了的资产,二者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合。 而且如果仔细的看一下《公司法》第3条就会发现,公司是以其全部资产而非以资本为限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因此,无论是资本信用还是资产信用,都难以担当提高公司的对外责任承担能力的担保重任。
  当前,谨慎的公司在选择交易对象时,都会慎之又慎,他们绝对不会只看重对方的营业执照和财务报表这么简单。他们既要了解对方资产情况,但更多的是会去了解这个公司的实际信用情况。即使是通过中介或者其他手段加大成本,善意的公司也会这么做,因为他们交易的同时也要关注自身的资产安全。相对而言,更多的交易者都宁愿选择一个资产规模较小而又有良好信用的客户。这就说明,交易者选择交易对象的同时,固然会关注对方的资产规模,但更重要的是对方的信誉。如果对方不讲信用,即使资产规模再大,交易者基于保证自身资产安全的需要,往往也会放弃交易的机会。但如果交易对方是讲信用的,交易者则会根据对方的资产状况,决定交易规模。
  可见,信用在这个信息时代已经成为衡量公司对外承担责任能力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资本信用及资产信用只是与公司信用相关的两个因素,我们探讨公司信用不仅不能完全拘泥于这两个范畴,而且由于影响信用的因素极其复杂,对公司信用的界定不宜太过狭窄,这样才能给研究留下足够的空间。
  2013年12月28日出台的我国《公司法》修正案,主要对公司设立的相关条款进行了修订,共涉及12条条文,分别是第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五十九条、第七十七条、第八十一条、第八十四条与第一百七十八条。修订的具体条款主要集中在删除公司最低注册资本的限制,以及注册资本设定、变更等不再需要验资且不需要进行工商变更登记;修订的核心思想是确立"授权资本制",即公司设立时,发起人在公司章程中确定注册资本总额,且可以在设立时只认缴部分出资额,公司即告成立,公司的注册资本不再有法律规定的限制而是由股东自行决定。此次公司法修改,正体现了立法者意图让公司信用全面取代资本担保这一形式成为公司对外承担责任能力的重要指标。
  三、完善我国公司的信用责任
  1.公众观念转型
  修改后的《公司法》已不存在最低注册资本,已不强调实缴资本。这对于习惯了在交易前先看看对方公司营业执照等工商登记资料的交易者来说,一下子是否找不到了能够快速摸清交易对方对外责任承担能力的途径。笔者认为,这就需要商主体包括一般公众要改变传统认识,即只看交易对方公司注册资本来认识其对外责任承担能力的观点。公众在认识一个公司有多大的对外责任承担能力时,需要考察其公司信用。我国学者从法律上对信用进行了界定,信用是民事主体所具有的经济能力在社会上获得的相应的信赖与评价 等。在公司法领域内, 对公司信用的理解毫无疑问应落脚于公司履行义务和清偿债务的能力上。 因此笔者认为公司信用指的是公司所具有的履行承诺的经济能力及其对外表现的可信赖性而获得的社会评价。而公司信用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公司股东的个人信用。
  2.引进个人信用破产制度
  个人信用破产,主要是指在市场经济中,因经营管理资产失误或者失败的自然人,在一段时间内,其个人信用、个人民事行为能力受到法定限制约束的制度。对极个别人因经营管理失败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和严重的社会问题,法律限制其社会活动,降低其社会信用和社会活动能力,给予一定惩罚和反省自新空间,开拓合法与违法中间地带的法律规范,是市场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衍生的一个辅助性配套制度。由于公司信用最终的落脚是股东信用,因此引进个人信用破产对于完善公司信用有着极大的帮助。
  市场经济是私有为主的经济,市场经济的相关法律主要是规范市场经济主体、行为、责任等。自然人是市场经济的重要主体类型。大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运行、发挥作用是以其法人为主,但实际思想意志行动主要以其法定代表人及其团体为主开展活动个人是经济生活主要的、最终的主角。在经济主体中担当主要作用的自然人应该更切实地承担社会责任。市场经济法律体系中,个人破产是一项基本制度。个人破产既是一个惩罚制度,也是一个保护制度。个人在经济生活中失败了,如果是市场经济中正常的风险造成的,社会应该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经历过的经济活动可以成为他再次进行经营活动的宝贵经验。其实,很多市场经济的成功者,都是从失败中走过来的失败和成功的转换,需要制度支持。
  引进个人信用破产制度,就需要我们完善的个人征信制度。"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个人一切信息,从出生到死亡,乃至死亡后,都有记载,都可以记载对个人的主要信息,例如基本工作业绩、主要社会活动、组织或者参与的重大的社会事件,组成了人类社会的基本生活。现代社会,信息技术发达,记载成本相对比较低,完全可以把个人的社会活动中的重大事件及其主要信息记载下来,作为人类自身发展的一个环节。个人信用破产的对象主要是市场经济中经营活动的失败者或者是犯罪者,他们是不遵守基本经济规律和规则,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而无法承担责任的人,包括: (1)公司经理、金融从业人员、公司高管等。他们在经营法人时,贯彻个人意志,或者遭遇巨大的市场风险,致使公司失败而破产,个人对此负有巨大的责任,需要赎罪,需要限制其经济活动。(2)重大经济犯罪人。重大经济犯罪,一般对社会造成重大经济事件,影响和损失都很大,罪犯服刑期满后,再接受约束自是应该。造成了经济灾难,没有理由出狱后享受富足的物质生活,限制其物质生活非常必要。(3)经济犯罪累犯。屡次进行经济犯罪,如诈骗等,没有监管,很难靠自身劳动进行谋生,很可能继续违法犯罪,宣告其破产并进行一定程度的监管,从而减少危害社会的可能性。(4)巨额欠账不还者。无限责任社会组织破产后欠账很大,无法归还,个人破产,接受约束,减少债主骚扰,接受法律监控,希翼再次回归经济生活,这有利于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3.构建社会信用体系
  二十世纪末以来,中国上市公司信用缺失的表现:提供虚假财务报告、欺骗社会公众;利用关联交易占用转移公司财产,作为集团核心的母公司通过关联交易大量占用其上市子公司的资金;有些上市公司长期不分配股利、或不分配现金股利、或每股股利率极低;一些有限公司通过不参加年度检查而被管理机关注销的方式来逃避债务;有的大公司高级管理人员违法犯罪频频见诸报端。 所有这些都在显示我国的公司信用存在着较大问题。
  而美国社会信用高度发达与其完善的法律制度和发达的社会信用评估与公示机制是分不开的。早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 美联邦就已出台了17项信用法案, 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善的信用法律体系。 例如美国有记录公司资产和信誉的专门数据库,任何人只需要通过与数据库联网就可得到查询对象的财务情况、员工人数、营业额、债务额、偿还利息和本金的记录、有无拖欠、有无悬而未决的经济和法律纠纷等。
  可见现代化的公司信用制度还与整个社会高度发达的信用体系是分不开的。如果在公司设立时采用宽松的注册资本制度,而在公司运作过程中,公司自身缺乏遵守信用的意识,交易相对人又无法通过第三方的信用体系来了解公司真实财务经营状况,那么这个社会的商业交易将会充满了投机与欺骗。所以,最先应当完善的是社会信用体系。例如,加大扶持注册会计师、注册税务师、注册资产评估师等中介行业的力度,使他们的业务报告更具公信力,从而提高公司信息的真实性和说服力;加大公司信息的透明度,将公司登记备案、年度报告、资质资格、诉讼案件、各类处罚等监管信息予以公示,为市场交易提供公平的信息平台。例如,部分企业为缓解资金压力,将注册资本的认缴期限填写成10年,甚至更长。虽然企业有设定认缴期限的自由,但这些信息都将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对社会公布,在企业运营过程中,市场上的合作伙伴可能会对其诚信和实力产生怀疑,反不利于企业正常经营。对于那些"只认不缴"的公司,主管部门可将其拉入"经营异常名录"并向社会公示,甚至写进全国联网的"黑名单"。另外,在授权资本制下,有些公司成立后长期不经营,或经营不善停止经营,形成众多的壳公司。这些公司的存在不仅影响市场秩序、而且增大监管成本,因此必须建立方便、快捷、有效的退出机制,及时淘汰壳公司。
  结语
  目前在我国这样信用度不太高的情形下,实行再严厉的法律都是难以达到制度设计时的所希望达到的预期目的,这种强制性的制度设计还往往导致违法行为的"路径依赖"。此次公司法改革,取消最低注册资本,就是一种用宽松法律培养商主体依靠自身信用进行交易的立法改良。要想真正完善市场就只有尽量创造完全竞争的市场环境,让公司在竞争中优胜劣汰。此时公司信用就成为公司对外责任承担能力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各种企业都会想方设法提高自身的对外信用来使自己在市场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而在市场交易中,人们也应当更加关注交易对手的公司信用,并从综合角度进行考察,而不能仅仅局限于公司资本或者资产。这就是本次我国公司法改革带给笔者的启示。

 

  参考文献:

  * 作者:范健,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本文写作中,南京大学法学院研究生徐宗杰帮助收集整理了资料。
  ①范健、王建文:《公司法》,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31页。
  赵旭东:《从资本信用到资产信用》,载《法学研究》2003年第5期。
  任向前:《被误读了的公司资本与信用的关系》,载《吉林省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5年第6期。
  王坤:《公司信用重释》,载《政法论坛》2012年第3期。
  杨立新:《人身权法》,中国检察出版社1996年版,第158页。
  赵旭东:《从资本信用到资产信用》,载《法学研究》2003年第5期。
  安连成:《公司治理与资本监管法律问题探究》,载《商业时代》2011年第15期。
  边鹰 :《中美信用法律体系的比较研究》,载《山西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学报》2003年第10期。


【责任编辑: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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